聊个可能跟你我都有点关系的事。
如果你身边有做硬件出海的朋友,这两年大概率听过类似的诉苦:产品好不容易在海外铺开,法务邮件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。不是一家公司告你,是一群你从来没听说过的”公司”轮流告你。它们不生产任何东西,办公室里可能就几张桌子,但手里攥着几件从别处买来的专利,专挑你刚站稳脚跟的时候下手。
我听不止一个做运动相机的朋友说过同一个感受:在这个行业里,技术过硬只是入场券,活得下去靠的是别被专利官司耗死。这句话扎心,但它是真的。
这种局面,可能正在松动。
9月10日,欧洲专利运营机构Tulip Licensing宣布推出影像与图像信息处理专利许可项目Tulip Imaging。佳能、索尼、华为、OPPO四家成为首批许可方,整合超过12.5万件专利。据官方新闻稿称,这是目前全球数字影像与信息处理领域规模最大的专利许可项目,覆盖从图像采集、ISP调校到影像后期处理的全技术链条。
我看到12.5万件这个数字,第一反应是:这池子也太深了。说白了,影像技术从光学镜头、图像传感器到算法合成,每一个环节都密布着专利,而这次四家公司把各自几十年的积累放进了同一个池子里。华为首席知识产权官樊志勇在官方声明中说,这次合作是把”曾经专有的影像技术”开放出来,帮助被许可方”为每个人提供生动的影像体验”。OPPO首席知识产权官冯英则表示,这体现了OPPO影像技术创新的实力,也体现了其构建健康可持续知识产权生态的承诺。
影像行业的隐形收费站,早该有人拆了
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,得先看清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现实。
过去十年,影像技术从”硬件驱动”转向”软硬协同”,计算摄影、AI降噪、多帧合成这些词从实验室走进了每一台手机的相机模组。技术越复杂,涉及的专利就越分散。一台旗舰手机的影像功能,背后可能牵扯到几十甚至上百个专利家族,分属不同公司、不同司法管辖区。
问题不在于专利本身。问题在于,当技术链条拉长到一定程度,专利从”保护创新的工具”变成了”拦路收费的关卡”。
影石创新的经历是一个很典型的参照。这家靠全景相机杀遍全球市场的国产影像龙头,2024年3月被行业老对手GoPro发起ITC 337调查,指控其侵犯多项知识产权。这场关乎美国市场能否继续销售的拉锯战打了整整两年,直到2026年2月26日ITC作出终裁。按公开报道的口径,GoPro六项专利主张均未对影石在售产品构成实质障碍,其中五项发明专利被认定不侵权或专利无效,唯一涉及外观专利的上一代产品早已停产、新设计方案也被认定不侵权。这场应诉的成本,据影石创始人披露超过1000万美元,确实肉疼。
胜诉的喘息还没过够,新的麻烦就来了。美国NPE公司L4T Innovations在德州东区法院起诉影石,被控产品从GPS外置遥控器一路延伸到全系全景相机、运动相机,甚至连配套的手机与桌面剪辑软件都被纳入侵权范围。更早之前,Contour IP Holding已于2025年12月对影石在美国的销售主体提起诉讼,指控其X系列和ONE系列相机侵犯两项便携式数字摄像机技术专利。据行业媒体报道,此前Contour IP、Monument Peak Ventures、Sovereign Peak Ventures等多家NPE都已轮番发起过诉讼,走的是典型的”流水线式骚扰”路线。
这不是影石一家的困境。据行业研究机构6Wresearch的数据,全球数字影像市场2025年规模约为207亿美元,预计到2032年增长至291亿美元,年复合增长率约8%。市场在膨胀,专利诉讼的密度也在同步上升。
四家凑齐的,是一块完整的影像拼图
专利池本身不新鲜。视频编解码领域有Access Advance的HEVC/VVC池,汽车通信领域有Avanci,光伏行业近期也启动了专利池。但影像领域的专利池做到这个规模,是第一次。
我倒觉得,核心原因不是四家凑巧谈拢了,而是影像技术的能力拼图终于凑齐了。
佳能和索尼代表的是”硬件基因”,图像传感器、光学镜头、ISP芯片架构,这些是影像系统的骨架。佳能知识产权与法务总部负责人Hideki Sanatake在声明中提到,佳能在光学、相机、图像处理、医疗影像和打印技术领域的持续创新已超过八十年,”当知识产权受到尊重时,创新才能繁荣”。索尼知识产权服务公司总裁Yuko Tsuda则表示,对创新的广泛获取应当由”高效、透明的许可”来支撑。
华为和OPPO代表的是”算法基因”,计算摄影、AI图像处理、多帧合成算法,这些是中国厂商在过去几年里快速建立起来的差异化优势。华为的樊志勇在声明中特别提到,华为持续投资于”融合人工智能、计算摄影和先进图像处理的下一代影像技术”。
换句话说,这个池子里装的不只是”怎么把光变成电信号”的传统影像技术,还有”怎么用算法把电信号变成好照片”的新一代能力。两者叠加,覆盖了从图像采集、ISP调校到场景化影像增强的全技术链路。
| 阵营 | 代表厂商 | 核心资产 |
| 硬件基因 | 佳能、索尼 | 图像传感器、光学镜头、ISP芯片架构 |
| 算法基因 | 华为、OPPO | 计算摄影、AI图像处理、多帧合成 |
Tulip在官方新闻稿中特别强调,被许可方可以通过Tulip”按需定制许可范围”,只选择与自身产品、技术和业务需求相关的专利组合。这意味着你不是在为用不上的专利付费。
规则变了,但麻烦没全走
如果只把Tulip Imaging理解为一个”团购式”的专利超市,可能低估了它的影响。
Tulip Licensing并非新手。这家机构此前最知名的项目,是代表LG新能源和松下能源运营锂电池专利许可。据媒体披露,两家公司把各自超过5000项锂电池核心专利打包注入Tulip,覆盖正负极材料、电解液、隔膜、电芯、模组、电池包等全链条技术。
这个池子的执行风格是有先例可循的。2024年10月21日,Tulip依据欧洲专利EP141在德国慕尼黑起诉欣旺达,指控其方形电池的隔膜涂层和电极组装结构侵权并申请禁令。欣旺达没有被动应诉,而是同日向德国联邦专利法院提起EP141的无效宣告程序。2026年5月19日,法院口头审理后当庭宣判,EP141在德国境内全部无效。6月11日,双方签署全球许可协议,撤回在德国、中国和韩国等地的所有未决诉讼。
从起诉到和解,整整耗时一年半。当然了,这意味着如果影像池的谈判破裂,诉讼大概率会来得比电池池更快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对NPE生态的挤压。NPE的生存逻辑建立在两个前提上:专利足够分散,被起诉方应诉成本足够高。专利池的出现同时动摇了这两个前提。当合规路径变得清晰且成本可预期,被起诉方”花钱和解买平安”的意愿会下降。
但专利池并非没有争议。2025年6月,国家知识产权局等六部门联合印发《专利池建设运行工作指引》,旨在指导专利池的高质量建设和运营,促进产业公平有序竞争。一个规模如此之大的专利池,如何避免”抱团定价”滑向垄断,是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变量。Tulip Imaging目前公布的信息中,尚未涉及具体费率结构。
苹果为什么没来,中小企业又能捡到什么
这个专利池会不会变成”新垄断”?这是一个合理且重要的担忧。专利池天然具有”集体定价”的特征。如果池内专利覆盖了某个技术领域的必要技术,且池外没有可替代方案,就可能构成事实上的市场支配。Tulip Imaging强调被许可方可以按需定制许可范围,这种灵活性设计本身就是为了降低垄断风险。但费率透明度和池外授权的自由度,仍需持续观察。
中小企业真的能受益吗?受益的逻辑是成立的。以往中小企业面对NPE,最大的困境不是赔偿金额,而是应诉成本的不对称,NPE告你,你花的律师费可能比它买专利的钱还多。专利池提供了”不被告”的合规选项,这对预算有限的中小厂商是实质性的减负。但前提是,池的许可费率不能高到让中小企业望而却步。
苹果为什么不在里面?苹果没有出现在首批许可方名单中。据现有公开信息,苹果在影像领域有大量自研技术和专利,其知识产权策略更倾向于交叉许可和自主防御。这本身不代表Tulip Imaging的吸引力不足,更多反映的是不同公司在知识产权策略上的路线差异。
对中国影像产业意味着什么?华为和OPPO作为首批中国许可方加入,是一个标志性事件。它意味着中国厂商在影像技术上的专利积累,已经得到了国际同行的实质性认可,否则佳能和索尼不会把自己的核心专利放进同一个池子里。从”给别人的专利交钱”到”让别人为自己的专利付费”,这条路走了不止十年。
它到底是保护伞,还是新的话语权集中
回到影石创新的经历。2026年2月赢下GoPro的ITC调查之后,影石在公告中表示”将继续不受限制地在美国进口和销售现有产品”,并已对GoPro在中国的相关主体提起专利侵权诉讼。胜诉带来了喘息空间,但新的NPE诉讼接踵而至。对任何一家出海的中国影像企业来说,专利合规早已不是”要不要做”的问题,而是”怎么做才活得下去”的问题。
Tulip Imaging的出现,至少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:用规则替代对抗,用可预期的许可成本替代不可控的诉讼消耗。佳能的Hideki Sanatake说得直白,”创新在知识产权受到尊重时才能繁荣”。但费率怎么定、池外授权自由度多大、反垄断边界在哪里,每一个问题都还需要时间来回答。
技术创新的本质,是让人把精力花在创造上,而不是防御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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